一个真人短剧制片，春节前拿到了头部公司的offer，正月初八准备入职。
HR告诉他："招你的部门已经不存在了。"
这不是段子，这是《中国新闻周刊》本周刚报道的真事。这个制片叫姚国力，最后进了一家AI漫剧公司，上午报到，下午就被分了剧本，公司让他直接当AI漫剧导演。
他此前从来没干过AI。
这种故事，最近在短剧行业里遍地都是。
数据先摆出来，感受一下冲击力。
广电总局的数据，2025年全年上线微短剧3.3万部。今年第一季度，这个数字是12.8万部。
其中AI微短剧约12.2万部。
占比超过95%。
一个季度干了去年将近四倍的量。短剧行业用一年时间走完了长剧十年的路，这话不是我说的，是中国网络视听协会说的。
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？
去年短剧行业还是个千亿市场，用户规模逼近7亿，横店演员工会参与拍摄的演员达13.7万人次，是2024年的9倍。一片欣欣向荣。
转折发生在今年1月。
平台收缩了"承制选本"的保底机制。这个机制以前是这样的：平台开放剧本库，承制公司选本拍摄，平台给20万到35万的单部保底。只要你拍了，就有钱拿。
保底一撤，大量承制公司直接断粮。回款不确定，上游订单停滞，整个链条卡住了。
就在这时候，AI仿真人剧爆了。
今年1月上线的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，6天播放量破1亿。12个人的团队，30天，10万元算力成本。制作成本只有真人短剧的四分之一。
所有还在苦撑的真人短剧公司，眼睛都亮了。
然后就是集体出逃。
西安秋元影视，真人短剧头部公司之一，3月份完成架构调整。鼎盛时期200人，缩减到100人。大部分员工同时覆盖真人和AI两条线。
九州、山海、麦芽、听花岛，这些头部厂牌从3月开始就不断传出"砍掉真人项目"的消息。辟谣了又传，传了又辟谣。
但从业者心里清楚。一位资深从业者说得很直白："比例大概是1:9吧，AI仿真人剧已经是真人剧的数倍了。"
投流端也翻转了。AI短剧的投放量已经超过真人短剧。
导演还能转行学AI，演员就惨了。春节后项目骤降，不少演员片酬报价砍了三分之一，有的直接砍半。
你可能觉得，AI成本低，那做AI的公司岂不是赚翻了？
恰恰相反。
赚钱像中彩票。
一家AI漫剧公司今年已经做了将近200部剧。去年万播收益普遍在30到100元之间，到今年5月，红果等平台的万播收益直接暴跌到5到10元。
一部1.8亿播放量的剧，结算只有18万元。
为什么？因为供给炸了。
去年每天上新50部漫剧，今年动不动就是1000部。平台上短剧用户就那么多，鱼竿摆满了池塘边，谁能钓到大鱼？
一个深圳的设计公司老板，3月份把团队做的11部AI漫剧上传平台，以为怎么也能赚几万。一个月后，收益几百块。20万制作成本打了水漂。
他复盘了原因：只有16集，行业普遍40到60集，广告展示空间不够；风格太杂，木偶、迪士尼、自然剧都做了，没一个踩中市场需求。
更有意思的是行业的"卷法"。
一个AI漫剧导演告诉我，公司11个导演分两拨。少数人做精品漫剧，有时间读剧本、做分镜、磨风格。大多数人走量。
走量组一个月做7部剧，相当于一周上线2部。60集的AI漫剧，制作成本从8万元被硬生生压到2万元。
公司算过账，单部成本只有控制在2万以内，整体才可能盈利。
2万块做60集，你算算每集多少钱？
导演根本没时间细读剧本，直接交给AI分析修改，然后移交美术和分镜师。有的组把大部分流程交给AI智能体自动完成，最快1天出1部。
月均30部的小组，4月份押中了1部爆款，刚好抹平其他29部的亏损。5月份押中了3部，情况稍好。
这哪是做内容，这是刮彩票。
钱越压越少，质量会怎样？
一个刷了大量AI仿真人剧的观众说："主角的脸都长得差不多，像是用了一样的模型。AI味很重，没有真人演员的灵动感。有些剧女主从头到尾只有一套衣服。"
这不是技术做不到，是成本不允许。
每重新抽卡一次就多消耗一次算力。当制作成本被不断压缩，制作方默认观众能接受一定瑕疵。
还有人脸同质化的问题。平台审核阶段一旦识别出AI角色和真人撞脸，就会标红。逐条修改意味着大量算力成本。怎么办？直接用AI工具库里已过审的人脸。但这类形象总共也就百来个。
全行业共用一套脸，不是技术选择，是经济选择。
最扎心的一句话，是那个制片姚国力说的：
"在真人短剧里，观众看到制作精美、演员表演细腻，会认可创作者的付出。但面对AI仿真人剧，观众的第一反应是'这是不是AI做的'，讨论的是哪里穿帮了。当观众在鉴别技术而不是欣赏故事，就很难和创作者产生情感联系。"
这句话点到了AI漫剧的命门。
技术可以替代拍摄，替代演员，替代场地，但替代不了观众和角色之间的情感连接。你可以1天出1部剧，但你造不出一个让人记住的角色。
5月上旬，平台又出新规。审核收紧，保底收缩，分账系数下调。
一位导演打磨了一个月做出一部质量不错的作品，早上刚发布，下午平台规则就变了。因为时长不够120分钟，没法参与对应激励，收益直接受影响。
导演离职了。
没过几天，公司叫停了所有在建AI项目，业务重心转向出海。11个AI导演只留4个。
杭州、西安都有大批AI漫剧公司在裁员。
说句可能得罪人的话。
短剧行业这轮AI浪潮，本质上是一场效率对质量的碾压。AI把生产门槛降到几乎为零，于是所有人都涌进来了。MCN、培训机构、自媒体公司、设计公司，什么背景的人都在做AI漫剧。
产能暴涨，需求没变，结果就是所有人都在抢同一块蛋糕，而且蛋糕还在变小。
当人人都能做，做出来的东西就不值钱了。
这是经济学里最基本的供需规律，AI短剧用三个月就验证了一遍。
但数据里也藏着另一个信号。
今年春节档，真人剧上线量只有AI剧的五十分之一，但总播放量是AI剧的25倍。
也就是说，单部真人剧的平均播放效率，是AI剧的上千倍。
观众不是不看短剧了，是不想看千篇一律的AI脸。质量的溢价，在AI洪流里反而被放大了。
4月1日，广电总局把AI漫剧正式纳入分类分层审核体系。多家头部平台开始专项治理低质漫剧。
有人觉得这是利空，我觉得这是好事。低质内容被清理掉，行业才有可能回到健康轨道。
周童说了一句话我挺认同的："AI漫剧行业想要获得更广泛的认同，不可能只靠几个月的产能爆发。就像很多知名电影动画IP，也经历了十多年积累才真正被观众接受。"
短剧行业走得太快了。一年时间，从千亿市场到全面AI化，从万人涌进到批量裁员。
快到让人心慌。
但真正的好内容，从来都不是快出来的。不管用不用AI，这个道理不会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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